第一架火囊云霄辇很快升到半空,风力越来越强,绳索猛地一紧。
吊篮里的三人立刻压低身子,一只手扣住木架,另一只手按在短管旁边。
“稳住。”
“左偏半指。”
“风从西南来,往东带。”
他们都是都尉府挑出来的人,训练不到十天。火囊怎么升,风怎么测,短管怎么压,弹怎么取,火怎么点,哪一步出错会把自己炸成碎片,这些已经练进了骨头,手比脑子快。
只是以前都在城外荒地。
今日下面是万民。
上面的人看不见百姓的脸,只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在动。
“高度够了。”
“开箱。”
木箱打开,里头一枚枚小弹用油布封着。取弹的人手指很稳,拿得像是一颗鸡蛋。
大皇子说这东西叫碘化银。
名字听着像银子,不能花。看着像药,不能吃。
但今日要靠它哄老天爷下雨。
控制方向的人压着嗓子问:“这真能管用?”
取弹的人没抬头:“管他有没有用,按手册来。”
“我就是问问。”
“别问。”
练的时候是在城外荒地,风向、高度、点火的间隔,一遍遍过。
空弹放了几十枚,白烟一散,天还是那个天。上头从没让他们对着一片真云放过。
控制方向的人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掂过这枚小弹,比一颗石子重不了多少。天有多大,抬头就能看见。这么点东西丢进去,天能理他?
可皇上在山川坛砖上晒了三日,脚磨破了,最后压的就是这一箱子东西。
若这一箱子是唬人的,皇上不至于把自己晒成那样。
“高度稳了。”观察员喊。
取弹的人把小弹取出来,油布拆开一半。风把绳索抽得直响。
“大皇子说了,不成也不追究。”他忽然道。
“我知道。”
“可要是成了……”
控制方向的人手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成了,咱们就是亲眼见过神仙本事的人。记住,咱们是都尉府,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取弹的人闭了嘴,把弹压进短管里。
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全在仰头看着他们。
“第一发。”
短管校好。
“放。”
一声闷响从云边传下来。
坛下的人同时抬头。
那声音不像雷。雷是滚的,这声音短,沉,像有人在云里敲了一下大鼓,又把鼓面蒙住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火光在云底一闪,很快被暗色吞了。
人群里有人跪下:“上达天听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张着嘴不敢出声。也有人仰着脸看了半天,低声道:“这不是放烟火么?”
“报纸上写了,烟火告祭。”
……
人群里,一个白莲教众脸色变了又变。
身边一个人凑过来,压着嗓子:“怎么办?”
他盯着那片云,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急。来了片云算什么?没雨就是没雨。”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发紧。
这声势比他想的足。
百姓不懂天象,越不懂越容易怕。朝廷让火囊云霄辇上去放烟火,做得这么玄,真让人觉得天上收了祭告,后面的话就塞不进去了。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只要不下雨。
前头越玄,后头越好笑。
坛上,朱元璋一动不动。
朱标站在坛下,手指在袖中攥紧。
东西打进去了。
剩下的,他做不了主。
后面几架火囊云霄辇也飞到了相应高度,又是几声闷响。
很快,百姓看出不对了。
那片原本只是路过的云,像是忽然厚了一层。边缘没有散,反倒往中间缩了缩,暗色一层一层沉下来。
人群先是安静,随即炸开。
“黑了!”
“真黑了!”
“是不是要落了?”
“别吵,别把雨吓跑了。”
这句话不知道谁喊的。前后十几个人真就闭了嘴,有人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还盯着天。
朱元璋也抿着嘴,死死盯着上面。
可就在这时!
云在变。
风也在变。
原本朝山川坛压来的那片云,到了坛前上空,被一股横风拖住,斜斜往京城西南去了。
云里又响了几下闷声。
云更暗了。
也更远了。
坛下的百姓仰着头,先是踮脚,后来往前挤,再后来所有人的脖子都朝一个方向歪过去。
那片云没有散。
但它离山川坛越来越远。
刚才跪下的人慢慢站起来,脸上还留着一点不肯散的希望。没人愿意先说坏话,可谁都不吭声了。
人群里的白莲教众笑了。
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看见没有?”他低声道,“天不肯落在坛上。”
旁边人眼睛一亮。
这句话好。
太好了。
皇帝求雨,雨云来了,偏不肯落在皇帝头上。
等那片云走得再远些,等百姓心里那口气泄掉,这句话就能顺着人堆钻出去。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周敬手里的炭条断了。
“云底下沉。”
王承业盯着册子:“记。”
“可这不对。”周敬的声音一下低下去,“没有露,没有雾,地气不够,云底凭什么下沉?”
王承业没答他。
他把圭表边的日影又量了一遍,第四遍。影子还是那么清。他伸手去翻旁边那摞旧簿,翻到洪武元年那一页,手停在那里,没往下翻。
“照实写。”他终于说,“写云底下沉,色转暗,风偏西南,云体离坛。”
“大人,这条记上去,往后要拿什么解释?”
“先记。”
……
火囊云霄辇开始降。
第一架落地时,吊篮里的人脚刚踩住地,就被带到朱标身边。
他跪下,声音发哑:“殿下,三弹已入云。云有反应,风带偏了,不能确认成雨。”
朱标点头:“退下。”
第二架、第三架陆续回报,话都差不多。
弹放完了。
成没成,不知道。
朱标抬头看向坛上。
朱元璋也在看那片云。
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急。
那三日晒出来的东西不是演的。脚上的血,裂开的嘴唇,百姓都看在眼里。可天不落雨,这些就会被人掰成另一种说法。
朱元璋把目光收回来,低声道:“让礼部准备收仪。”
内侍孙贵怔了一下。
朱元璋看他:“没听见?”
“……是。”
朱元璋重新跪坐下去,背挺得很直。
不下雨,就按不下雨办。
不论下不下雨,他都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后手。
白莲教要踩这一脚,他就剁这只脚。
只是可惜,差了那么一点。
远处人群里,白莲教的人已经散到不同位置。
不能像疯子一样跳出来喊。要像闲话一样递,像叹气,像替百姓不值。
一个人挪到几个晒得脸通红的百姓旁边,先抬头看云,跟着叹了一声。
“真是苦了皇上。”
没人接话。
他心里更稳。
没人骂他,就是听得进去。
“可这雨云都来了,偏偏不往坛上落。天意这东西……”
话没说完,一个老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就是看。
男人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换了个口气:“我也不是说皇上不好。就是心里发慌。三日啊,晒成这样,还是没雨,朝廷开仓也堵不住天旱。”
周围仍旧沉默。
他往远处同伴那边看了一眼。
同伴正朝另一处人堆挪过去。
就在这时候,京城方向传来一阵乱声。
起初很远,像有人在吵架。
男人皱起眉。
他最烦这种时候出岔子。
一个人从路上狂奔过来,帽子跑歪了,一边跑一边喊:“雨!城里下雨了!”
前排百姓愣住。
“什么?”
那人喘得话都不成句,手指着城门方向:“城西落雨了!街面湿了!”
“胡说吧?”
“这儿一滴都没有。”
“真落了!城西先落的,我亲眼看见的!”
男人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他刚要开口把这话压回去,另一边又跑来一个。
“城南也落了!”
“雨点子砸下来了,铺子都在收摊!”
“不是一两滴,是一片!”
人群乱了。
第一批人不信,第二批、第三批从不同方向赶来,话却越对越齐。
城西落了。
城南落了。
街面湿了。
有人挤进人堆,把袖子举起来给人看。青布袖口上一道水痕,边上还沾着两点被雨砸起来的泥。
“看!真湿了!”
百姓轰的一声围上去。
有人伸手摸了一把,把手指举到眼前。
“真是水。”
“下了?”
“真下了?”
“皇上求来的?”
后面有人举着一条湿头巾往前递,水顺着布角滴在土上,滴出一个小坑。
有个白莲教众忍不住说道:“不是坛上下的,不算——”
话没喊完,就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拽住袖子。
拽晚了。
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他。
老汉往他跟前跨了一步:“你去城西喝一口再说。”
人群往前一挤,男人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没人拉他,也没人再看他。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京城的方向,有人已经跳起来叫。
朱标猛地转头,看向京城。
朱元璋站了起来。
山川坛上仍旧没有雨。
可欢呼声一片接一片,隔着几里地滚过来。
以上为《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1088 章 第797章 失败了? 全文。史海113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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