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
朱棡完成初步调试,伸了个懒腰。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依旧是黑压压地跪了一片,跟给他上坟似的。
“都起来吧。”朱棡走过来,语气有些无奈,“父皇派我们兄弟来凤阳,是建这座信号塔的。不是来追究谁的。起来,该干嘛干嘛。”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继续去看佛塔上信号塔的架设进度。
三个官员跪得稳稳当当,谁也没动。
身后的衙役和随从们也跪着,大气不敢出。上头的人不动,他们就是跪到天黑也不敢先起来。
整个院子就这么僵着。
克番跪在角落里,膝盖疼得要命。他是半跪半趴的姿势,左膝磕在石板上,右腿别扭地支着,重心全压在一只手上,撑得手腕发酸。
沈老兄跪在他旁边,姿势倒是标准,低着头一声不吭。
朱棡说完那句话就走了,回去继续看塔架进度。
克番等了一会儿,小声用番话问沈老兄:“他说什么了?”
沈老兄没抬头,压着嗓子翻译了一遍:“让所有人起来。说他们是来建塔的,不是来追究谁的。让大家该干嘛干嘛。”
克番听完,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挺清楚的。
让起来就起来呗。
他撑着地面,膝盖一用力,站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他是番邦人,不懂大明官场那套弯弯绕绕。
人家皇子都发话了,说不追究,那就是不追究。还跪着干什么?腿又不是铁做的。
克番站起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活动了两下发麻的腿。
他这一站,后面的人看不见前排的情况,只听见前头有动静。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直了,以为是哪位大人先起来了。
既然大人都站了,那他们也可以站了。
一个衙役慢慢直起腰,试探着站了半个身子。左右看看,没人拦他,就彻底站直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二个之后,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起来。
然后是连锁反应。后排的随从们窸窸窣窣地全站起来了,拍灰的拍灰,揉膝盖的揉膝盖,有几个还互相搀扶了一把。
杨宪听见身后一阵响动,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他整个人一僵。
身后黑压压的人全站起来了。就剩前面三个还跪着。
三个品级最高的人,齐齐整整跪在最前排。
身后站着一群衙役和随从,有的正在拍裤腿上的土,有的在伸懒腰活动筋骨。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杨宪的嘴角抽了一下。
知府也察觉到了,身后站起来那片响动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回头看,但能从声音判断,起来的人不少,而且还在互相说话,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明显已经放松下来了。
这帮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敢先站起来?
赵同知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赵同知的牙咬紧了。这帮不长眼的东西。老子还跪着呢,你们先站了?
但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更不敢回头瞪他们。
眼下这个场合,他多一个动作都是多余的。
三个人就这么跪着,身后站着一院子的人。
场面说不上壮观,但确实够滑稽。
朱樉正完成一部分组装,走出了佛塔,正好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随从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三位大人还跪着呢。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脸上的轻松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率先动了。他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蹲。旁边的人见状,也跟着矮了半截身子。
但蹲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们想起来,刚才皇子说了,起来。
皇子的话大,还是大人的面子大?
这个问题太难了,难到这帮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一个个全卡在那里,姿势五花八门。有半蹲的,有弓着腰的,有一只脚跪一只脚站的,远远看去,像是摆了了一套罗汉阵。
最惨的是站在杨宪正后方的那个书吏。他已经完全站直了,还伸了个懒腰,胳膊都举过头顶了。现在缩也缩不回去,只能硬生生把伸懒腰的动作改成了捋头发,手在脑袋上虚划了两下,讪讪地放下来。
前排三个人都听见了身后这些乱七八糟的响动。
站起来的人多了,就衬得他们三个更显眼。
杨宪有些忍不住了。
他堂堂中书左丞,正二品,跪在一座破庙的院子里,身后站着一群拍完灰正在活动筋骨的衙役和随从。
这个画面,传出去能让他在官场上被笑话十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硬生生稳住。知府和赵同知见有人带头,也跟着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三个人都站直了。
但三张脸,比跪着的时候更难看。
杨宪忍不住分析朱棡刚才说的几句话。
“不追究”不是宽恕。是“追究你们这点小事不值当”。皇帝的目标比凤阳知府和同知大得多。他们只是池塘里的虾米,皇帝要钓的是后面的大鱼。
等铁塔建完,通讯线通了,凤阳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能在一天之内传到皇帝案头。
到那个时候,谁还跑得掉?
杨宪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不追究”三个字,是留给他的窗口期。在信号塔建成之后,他必须把凤阳的事情查清楚、报上去。
谁先把证据送到皇帝面前,谁就是功臣。
知府的想法没那么远,但也够他喝一壶了。
毕竟现在还是无法确定两位皇子对自己的态度。
是能功过相抵,还是会事后追究?
知府用余光瞟了一眼赵同知。
这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灰白灰白的,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额头上干涸的血痕配上那张死人脸,活脱脱一个还没入土的亡魂。
知府心里微微一动。
赵同知完了。派人刁难皇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在场几十号人亲眼所见。“不追究”这三个字,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既然赵同知注定要倒,那自己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和他划清界限。越快越好。
赵同知确实在想最坏的打算。
他不知道两个皇子来建造这个铁塔到底是想干什么。
但只要两个皇子稍微施加一些压力,他赵同知,就是第一个被拿的。
必须想办法把锅甩出去。
……
杨宪最先调整好心态,整了整衣襟,朝朱棡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
朱棡正蹲在地上调整另外一个配件,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杨宪拱手,措辞极其简练:“臣奉旨查凤阳粮商勾结白莲教,操纵粮价、非法兼并土地一案。到任后,地方多处阻挠,关键人证已被灭口。目前案情仍在推进。”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臣斗胆,想请殿下转告陛下:凤阳之事,牵涉甚广,非一府一县之力所能挡。”
这番话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他没有诉苦,没有邀功,只是把最核心的内容抛了出来。
每一个词都是刀子,扎向赵同知的后背。
朱棡听完,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么淡:“知道了。你继续查就是。”
说完又低头去调试配件了。
杨宪眼皮跳了一下。
“知道了”三个字,从一个皇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圣旨轻不了多少。而那句“你继续查就是”不就是授权吗?
当着知府和赵同知的面授权。
杨宪心头一热,面上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拱手:“臣领命。”
知府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急了。
杨宪抢先表了忠心,他不能落下。知府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微臣昨夜已签发批文,严令凤阳上下不得阻挠格物院工程。微臣虽不知殿下身份,但……但格物院乃朝廷大事,微臣绝不敢怠慢。”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不提赵同知,不提今天的冲突,只提批文。只是表明:我早就站对了队,今天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朱棡甚至没抬头。“嗯。”
知府的心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敢再多嘴了,退到一边,站姿比平时端正了三倍。
赵同知站在最后面。
他不想开口。但杨宪和知府都表了态,他一声不吭,等于默认自己有罪。
赵同知咽了口唾沫,走上前两步。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刮过木板,“今日之事,皆因下属不明事理,自作主张……微臣事前并不知晓格物院的……”
“你不知晓?”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是杨宪。
杨宪看着赵同知,
“赵同知,那份公函上,可是你的签押。”
赵同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赵同知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辩解,但不知该说什么。
“微臣……微臣……”赵同知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蚊子哼一样,“微臣知罪。”
朱棡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赵同知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
“我说了,不是来追究的。”朱棡重复了一遍,“信号塔的事比你们的事重要。”
这句话让赵同知的脸色更白了。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不是不追究,是还没轮到你们。
以上为《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1150 章 第859章 三人的头脑风暴! 全文。史海113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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