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海棠旧梦

东跨院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萧烨坐在石桌对面，看着林婉儿。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身素雅月白长裙，头发只简单挽起，插一支白玉簪。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透着温婉。

有恐惧，忐忑，也孤注一掷的决绝。

“坐。”萧烨抬手。

林婉儿欠身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青瓷杯。

萧烨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到林婉儿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林婉儿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萧烨哥哥。”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婉儿知道，这道赐婚圣旨，是二皇子的手笔。”

林婉儿继续道：“婉儿不过是一颗棋子。二皇子要用婉儿离间萧烨哥哥和苏姐姐，往北境安插眼线，甚至在关键时刻，给萧烨哥哥致命一击。”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放在石桌上。

“这是陪嫁五十名丫鬟、二十名护卫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籍贯、来历，婉儿能查到的，都写在上面了。”

萧烨拿起名单，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三页纸。

每一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姓名、年龄、籍贯、入林府的时间、负责的事务。

“其中有三个，是二皇子的人。”林婉儿的声音更低了，“一个叫翠儿，是婉儿的贴身丫鬟，负责传递消息。一个叫赵虎，是护卫副统领，负责在必要时刻动手。还有一个是厨娘，姓孙，专门负责饮食。她身上藏着毒药，若二皇子有令，随时可以下毒。”

萧烨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三个名字上。

林婉儿不见他开口，心中忐忑，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林婉儿猛地抬头。

萧烨正看着她。

那目光，多了一丝温度。

“怕什么？”他问。

林婉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却憋得喉咙发紧，声音发颤。

“婉儿怕萧烨哥哥不信婉儿。”她哑声道，“婉儿怕萧烨哥哥把婉儿当成二皇子的人，送回京城等死。”

她说不下去了。

萧烨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眶，看着那拼命忍住不落的泪，看着那张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脸。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年他十二岁，还是太子。

御花园的湖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放风筝，风筝掉进了湖里。

她急得首哭，却不敢下水去捡。

他帮她捡了回来。

她接过风筝，破涕为笑，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地说：“谢谢萧烨哥哥！”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

清澈，明亮，像藏着星星。

萧烨心中一软。

“抬起头来。”他说。

林婉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

萧烨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既然愿意坦白，我就给你一条活路。”

萧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交出所有陪嫁人员的名单和背景，包括二皇子安插的那三个人。”

林婉儿拼命点头：“婉儿己经交了！名单上都有！”

“第二，从今往后，深居简出，不得过问北境任何政务。若有人来找你打探消息，一律告知林璟。”

林婉儿再点头。

“第三，”萧烨顿了顿，“你若愿意学些本事，可让柳清雪安排你去医学院，或让苏璃安排你学经商。北境不养闲人，也不想把你当金丝雀关着。”

林婉儿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萧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学本事？医学院？经商？

她以为最好的结果，是被安置在某个偏僻的院落里，有吃有喝，了此余生。

她从没想过，还能学本事。

“萧烨哥哥。”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怕婉儿是装的？不怕婉儿学了本事之后，反咬一口？”

萧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婉儿心里莫名一安。

“怕什么？”他说，“北境十万大军，还怕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

林婉儿怔住。

萧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婉儿，我留你，不是因为你是林阁老的族孙女，不是因为这道赐婚圣旨。”

“是因为你还有三分骨气，知道自己不想当棋子。”

“是因为你还记得十年前，我帮你捡风筝的事。”

“是因为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手在抖，却没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北境不留废物，也不留白眼狼。你若真有心学本事，好好做人，我保你一世安稳。”

林婉儿站起身，退后一步，然后双膝跪地，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