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凝之针

李枢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盆前，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赵行首。太平义庄的规矩，我不接官府的活。更何况，是殿前司禁军的案子。”

“这案子不归官府管。是我私人的请托。”

“我验尸，很贵。”

“你要多少？”赵匡胤解下腰间的一个皮袋，重重地砸在青石桌上。

“砰。”

皮袋散开。里面是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这是我全部的家底。只要你能找出杀我兄弟的真凶，这十两黄金，是你的。”

赵匡胤咬着牙，“若是钱不够，算我赵匡胤欠你一条命。他若有难，我必赴汤蹈火！”

李枢看着桌上的金条。

又看了看赵匡胤那张坚毅的脸。

他并不缺钱。昨晚漕帮的孝敬，比这多得多。

但他缺筹码。

在这个军阀割据的乱世，结交未来的宋太祖，这笔买卖的隐形价值，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皇城司的裴青雀中了异邦的暗器，赵匡胤的兄弟离奇暴毙在禁军大营。

汴梁城的这潭死水，底下似乎藏着一头庞然大物。

李枢拿起搭在架子上的麻布长衫，穿在身上。

“人在哪？”

“门外。”

赵匡胤走到院外，打了个唿哨。

不一会儿，一辆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被一个心腹士兵赶了过来。

马车停在义庄门口。

李枢走上前，掀开黑布。

车厢里，放着一口粗糙的薄板棺材。

“抬进去。”

石头和木根赶紧跑出来，将棺材抬进了停尸房，稳稳地放在了青石案上。

李枢点亮了案头的七盏油灯。

光线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开棺。”

“吱呀——”

棺盖被推开。一股浓烈的冰雪寒气混合着极淡的酒味，扑面而来。

棺材里，躺着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壮汉。三十岁上下。

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血液循环后的惨白色。身上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一处刀伤或者钝器打击的淤青。

赵匡胤站在一旁，看着兄弟的尸体，双拳紧握。

“仵作说，他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银针探喉也不见黑。脏腑无损，骨骼无裂。除了死前饮过酒，再查不出任何异样。”

“所以，他们断定是饮酒过量，引发心疾猝死。”

赵匡胤看向李枢。

李枢没有说话。

他戴上那副极薄的羊肠手套。

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死者的头顶，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尸斑分布在背部及西肢低垂部位。呈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八个时辰之间。也就是昨夜子时左右。”

李枢的声音冷酷而专业。

他伸手，按压死者的胸腔。

“肋骨完好。胸骨无压迫性形变。”

接着，他的手滑向死者的颈部。

“颈部肌肉放松。没有机械性窒息（勒死或扼死）的勒痕。舌骨完整。”

李枢扒开死者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结膜没有出血点。”

所有体表的物理特征，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这确实是一具自然死亡的尸体。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

赵匡胤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李枢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的手指，停在了死者的耳后——完骨穴与风池穴之间。

“半两。”

“在！”

“拿我的二号刀来。要最细的那一把。”

李枢头也不回地吩咐。

一把极其锋利、刀刃仅有韭叶宽的解剖刀递到了李枢手里。

“你要干什么？！”赵匡胤猛地一步上前，拦住了李枢的手。

“我要剖开他的皮肉。”李枢眼神平静。

“不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者为大，岂能容你随意毁坏尸身！”赵匡胤虎目圆睁，这是古代人最根深蒂固的观念。

李枢没有收刀。

他首视着赵匡胤的眼睛。

“你想要一个全尸，还是想要一个真相？”

“真正的凶手，往往隐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他欺骗了仵作，欺骗了开封府，也欺骗了你。”

李枢刀锋一转，悬在死者的耳后上方。

“在我的解剖台上，没有死者为大。只有真相至上。”

“让开。”

赵匡胤死死盯着李枢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挣扎了良久，他咬着牙，缓缓松开了手。

“如果你查不出东西。我掀了你的义庄。”

“你看好了。”

李枢手腕微沉。

解剖刀如同切开一块丝绸，精准地划开了死者耳后的一小块皮肤。

没有破坏大面积的血管，切口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枢用刀口轻轻拨开皮下组织和筋膜。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极度的小心。

在挑开最后一层肌肉纤维后。

李枢的动作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