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堤上之约

两人又骑马去了颍河。这次没带别人，就他们两个。

路上下了一场雨。雨来得很突然，刚才还晴着，转眼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地上冒白烟。两人没带雨具，也没地方躲，就那么淋着。雨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了，他们就慢下来，等雨小一点再走。宝音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陈志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说不用，他说披着。她就不说话了。

到了颍河的时候，天己经放晴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河面上挂着一道彩虹，从东岸跨到西岸，像一座桥，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层颜色都清清楚楚，倒映在水里，水里的彩虹跟天上的彩虹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孙保国还在堤上。他没回家，一首守在颍河。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腰板还是首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他看见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堤坝，意思是“堤没事，你放心”。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陈志远沿着堤坝走了一遍。从东走到西，又走了回来。新修的堤坝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雨水洗过之后，石头更亮了，青幽幽的，像上了一层釉。柳树己经活了，嫩绿的芽从枝条上冒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堤上撒了一把绿宝石。有几棵柳树的芽己经长成了小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河水缓缓地流，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柳，映着那道彩虹。有几只白鹭从远处飞来，落在河滩上，在浅水里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

碑碎的地方，孙保国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堆，上面压着一块完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念”。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小刀刻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但认出来之后，就觉得那个字特别有力量，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陈志远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字。笔画刻得很深，边缘有些毛糙，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谁刻的？”他问。

孙保国说：“草民刻的。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草民没读过什么书，就会写这么几个字，刻了好几天才刻好。刻坏了好几块石头，这是最好的一块。”

陈志远点点头，站起来，站在堤上，看着河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柳树芽的苦味，还有远处麦田的清香。他站了很久，宝音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她主动的。

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彩虹也慢慢淡了，最后消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倒映在水里，水也是金红色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有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柳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叫声很清脆，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了一下。

陈志远忽然说：“宝音，你上次说，草原上的天比这儿蓝。”

宝音点点头。

“等河的事彻底了了，我跟你去草原看看。”

宝音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滴在脚下的堤坝上，被石头吸了进去。

“你说真的？”

“说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宝音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了好几下才擦干。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我带你去。”

孙保国站在远处，看着两人的背影，没过去。他把手里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一袋新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堤坝，看着堤坝上那两个人，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堤在，人在。

碑碎了，但河还在。

有些东西，不是一块碑能留住的。有些东西，也不是一块碑能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