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腊月二十三

颍河的事告一段落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陈志远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也不急着起床，躺在床上听院子里的鸟叫。冬天的鸟不多，只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槐树上跳来跳去，从这根枝丫跳到那根枝丫，翅膀扑棱棱地响。有时候小桂子在外面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响，伴着麻雀的叫声，像一首催眠曲。他翻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又睡一会儿，等太阳照到窗户上了才起来。窗纸被阳光映得发白，屋里亮堂堂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炭火味。

宝音还是天天来，有时候比他起得还早。他起床的时候，她己经坐在偏厅里喝茶了，手里捧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陈志远发现她最近看书的样子变了，书没再拿倒，眼睛也确实在跟着字走，不像以前那样假装在看。他走过去瞄了一眼，是一本关于水利的旧书，繁体字，竖排，读起来费劲，页边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你看得懂？”他问。

宝音抬起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不懂。但我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了。你上次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本子是她在前门大街买的，巴掌大小，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行一行的，有的写了划掉，划掉了又写，墨迹深浅不一。她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堤’字，我练了三十遍，终于会写了。你看看，比上次写的好不好？”

陈志远低头看那个“堤”字，笔画还是有点歪，左边的土字旁写得太大，右边的“是”又写得太小，整体看着不太协调，但确实能认出来了。他心里忽然有点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揉完才觉得这动作有点过分，手指停在她发顶，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放着。宝音也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像傍晚天边的云霞。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把脸藏在书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一汪水。陈志远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到桌边倒茶。茶壶举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小桂子从门口经过，正好看见这一幕，赶紧缩回去，捂着嘴偷笑。他跑回厨房，一边烧水一边乐，差点把水壶打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陈志远有时候在阿哥所里待着，有时候出门走走，去李卫家坐坐，去方观承那儿翻翻卷宗，去街上逛逛。李卫家在东边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老婆是个能干的女人，每次陈志远去都要留他吃饭，说六阿哥您瘦了得多吃点。方观承住在工部后面的一个小院里，屋里堆满了卷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每次去都在卷宗堆里坐，跟方观承聊黄河的事，聊着聊着就聊到天黑。

宝音每次都跟着，像条小尾巴，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有一次他去户部办事，宝音也跟着，守门的吏员不认识她，拦着不让进，宝音说我是六阿哥的朋友，吏员说朋友也不行，这是衙门。宝音气得脸都红了，陈志远赶紧回来解围，说让她进来吧，她不是外人。吏员这才放行，但眼神里满是疑惑，大概在想这姑娘到底是谁。宝音进去以后，小声说：“我不是外人，我是你什么人？”陈志远没接话，假装没听见，低头看账本。宝音在他后面翻了个白眼，又偷偷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姥姥让宝音来叫陈志远去吃饭。陈志远去了，发现姥姥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糖瓜。糖瓜是祭灶用的，姥姥说灶王爷今天上天汇报工作，得让他嘴甜一点，不然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坏话。陈志远看着糖瓜，想起穿越前小时候过小年，他妈也买糖瓜，说灶王爷吃了糖瓜，上天就说好话。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迷信，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不是迷信，是念想。他拿起一块糖瓜放进嘴里，甜得发腻，黏牙，但他吃得很认真。

姥姥给他夹了块鱼，说：“六阿哥，过年你一个人在宫里，冷清。要不你来我们这儿过年？人多热闹，你来了我多做几个菜。”

陈志远愣了一下，看了看宝音。宝音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