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春佳节

建安七年（202）的岁末，朔风卷着碎雪掠过邺城的飞檐翘角，却吹不散满城的暖意。这座北地重镇宛如一位披朱缀翠的佳人，在残雪与灯火的映衬下静静伫立，指尖轻叩着时光的门扉，静待建安八年的第一缕晨光。

城中街巷早己褪去寒冬的萧索，朱门绣户悬起鎏金宫灯，寻常巷陌也挂起染红的竹笼，当真应了“火树银花合”的景致。灯笼里的烛火被风揉得微微晃动，光晕透过糊纸洒在积雪上，竟将暗夜烘得暖融融的，连墙角的冻霜都似要融化几分。往来行人裹着厚实的棉袍，袖中揣着刚买的年货，呵出的白气混着笑声消散在空气里，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欢腾。

西市的集市更是人声鼎沸，货摊从街头绵延至巷尾。卖糖瓜的小贩敲着铜锣吆喝，甜香漫过半条街；绸缎庄的伙计抖开织金锦缎，引得妇人们驻足细瞧；屠户案上的腊肉油光锃亮，酒肆的幌子在风里猎猎作响。百姓们肩挨着肩，手里攥着铜板，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意。熟人相见便拱手作揖，一声“新年大吉”“万事顺遂”的问候，让寒冬都添了几分温情。

达官显贵的府邸内更是一派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穿墙而出，与街头的喧闹交织成新年的乐章。庭院中那几株红梅开得正盛，白雪压在虬枝上，衬得嫣红的花瓣愈发娇艳，宛如佳人噙着浅笑。这寒梅凌霜而开的模样，恰应了“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意境，为这喜庆的年节添了几分文人雅士钟爱的雅致。

文人墨客们聚在暖阁中，就着炉中炭火吟诗作赋。笔墨落在宣纸之上，或赞年节盛景，或抒壮志豪情，一句句锦绣华章恰似跳动的音符，奏响了新年的序曲。此时的邺城，既有市井巷陌的烟火喧嚣，又有亭台楼阁的诗意悠远，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处处都透着蓬勃的生机与希冀，静静等候着建安八年的到来。

城南的陈府亦是一派张灯结彩的景象，府里的下人都换上了厚实的红布新衣，往来穿梭间脚步声轻快。陈斌与甄宓并肩站在前厅，也都身着喜庆的绛色冬装，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瑞兽，既保暖又不失雅致。甄宓正抬手将一盏绣着“福”字的宫灯挂稳，指尖冻得微红，陈斌见状便上前半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呵气暖着：“仔细冻着，余下的让下人来就好。”

甄宓温婉一笑，抽回手帮他理了理衣襟：“年夜饭要紧，多看着些才放心。”夫妻二人指挥着下人摆置桌椅、擦拭器皿，铜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将前厅映照得暖意融融。新年这日总是过得格外仓促，忙着除尘、备宴、祭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少，可这份忙碌里藏着的期盼，却让人甘之如饴。

暮色西合时，前厅的八仙桌己然摆满了菜肴。琥珀色的酱肘子颤巍巍卧在白瓷盘里，清蒸鲈鱼脊背泛着银光，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在青瓷碗中翻滚。陈群抱着一坛封泥斑驳的佳酿走进来，酒坛刚开封，醇厚的酒香便漫了开来。“这是我藏了三年的女儿红，今日咱俩好好喝几杯！”

众人依次落座，陈坦眼巴巴盯着酒坛，却被荀氏笑着按住：“你年纪还小，喝糖水就好。”说着给她面前的白瓷杯斟满了琥珀色的糖水。陈群举起酒盏，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暖光：“辞旧岁，迎新春！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干了这杯！”

“干！”除了陈坦捧着糖水，其余人都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杯声混着笑声回荡在厅内。

酒过三巡，甄宓取出三个绣着金线的红布钱袋，递给席间的陈泰、陈佐、陈坦三兄弟：“夫君说人过新年压岁钱，新年讨个好彩头，三位侄儿又长一岁，要越发懂事了。”

三兄弟连忙起身道谢，齐声说着“谢谢小叔母”，稚嫩的声音让厅内更添暖意。荀氏也笑着取出两枚绣着兰草的香囊，递给陈斌与甄宓：“君明提的‘压岁钱’这个说法真好。我也盼着明年能给我那未出世的小侄儿准备红包呢。”

甄宓脸颊微红，无奈笑道：“嫂嫂放心，我与夫君记下了。”陈斌则在一旁含笑不语，心里却暗叹一句：生不出人，我是真对不住这份期盼。

陈群见气氛正好，又催着众人动筷，“这鲈鱼是今日刚从漳河捕的，快尝尝鲜。”酒液入喉后，他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喝到第五盏时，他己然有了几分醉意，拉着陈斌的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君明啊……你这孩子，真是苦过来的……叔父叔母走得早，父亲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